涌现构造

第7章 涌现构造

获得意志的视角

[ 插入插图：涌现构造 ]

涌现构造。

7章 1. 第三层级

前几章走过了四个变换，每一个都在前一个之上加起一层新楼。但所建的一切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全部活动都闭合在单一主体内部。对象、路径、符号、概念、意志——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硬件”与自己的内容，且这一切都属于同一个有机体。各层楼层层相叠，在物质上延续着下一层。

现在让我们迈出另一种步子。不取单一主体，而取许多主体——并让每个主体的状态考虑到其他主体的状态。那么在这个多体中就能划分出参与共同架构的信息。信息在物理上仍留在个体对象中，但它获得了一个在它们任何一个中都不存在的意义。这个意义就是涌现构造。

必须立即明确：这不是对象。涌现构造没有自己的硬件，没有自己的载体，没有它会所在的位置。全部信息在物理上都位于第二层级——在个体主体中。第三层级不是一件东西，而是对众多第二层级对象的一个视角——一个拥有自身意义的视角。

范例是语言。语言不属于任何特定的人；无法指出它被储存在何处。然而它确实存在——可以被学习、使用、传递。它是从许多载体的协调状态中划分出的共同之物。移除所有说话者，语言便消失；但只要他们为数众多且相互协调，语言就存在，并且作为独立于其中每一个人的东西而存在。

7章 2. 为何这里没有过渡

这立即将第三层级与之前的一切区分开来。每一个先前的变换都将信息搬入一个新空间：对象被卷积为符号，符号被卷积为概念，而每一次新空间都有其维度、其轴。卷积与拼接正是空间之间的过渡。

这里没有过渡。第三层级与第二层级位于同一空间、同一坐标轴上。共同空间并非作为个体空间之上的新维度而产生——它是由同一层级的个体空间的合并而形成的。坐标不变；改变的只是它们现在为众多所共有。因此这里既无卷积也无拼接：无处可跨，我们仍在同一空间中。

没有发生本体论的跳跃。然而仍产生了一种新质——一种在个体空间中不曾有的质：一种作为器官运作的质，但已不是单个主体的器官，而是一个大群体的器官。涌现构造不是作为新楼层架设在第二层级之上——它是在合并空间中作为共同质被划分出来。语言不是位于个体言语之上一层；它是当许多个体的言语空间被合并为一时被划分出来的共同之物。

因此，关于涌现构造的这一章与关于变换的各章构造不同：这里不会有新的过渡、地图与拼接。有的是对些质的描述——当第二层级的个体空间被合并时，在共同空间中被划分出来的些质。

非物质性应被精确地设想。在示意图上，涌现层并不紧贴第二层级——二者之间留有一道间隙。间隙意味着的不是第三层级位于某个别的地方，而是它没有自己的硬件：共同质不是一层躺在下面的物质楼层。它与第二层级处于同一空间，却没有自己的载体——全部物质都留在下面，在个体对象中。间隙是没有单独底底的标志，而不是单独空间的标志。

7章 3. 两股流

涌现构造从何处获得其内容？这里区分出两股流，而这一区分是第三层级构造中最关键的东西。

垂直流自下而来：涌现对象从它的第二层级对象中被划分出来。共同符号从许多主体的个体符号中被划分出，共同概念从个体概念中被划分出。这是基础流，每个涌现构造都有它；正是靠它，构造才诞生。

水平流向侧而行，沿第三层级本身：一个涌现构造从另一个中流出。共同矛盾从共同概念中流出——因为矛盾是两个概念之间的距离向量，若概念是共同的，那么它们之间的向量也是共同的。共同人格从共同矛盾中流出。这里有一个必须牢牢拿住的细微之处：物理上信息仍然来自下面、来自第二层级，因为它再无别处可来。但逻辑上联系沿第三层级而行——从邻居到邻居。涌现之物可以源于涌现之物。

而这第二点才是一切的关键。若只存在垂直流，第三层级将是一面镜子：对第二层级的被动反映，毫无自身的生命。但水平流意味着在第三层级上存在着第二层级所没有的联系——一个闭合在第三层级本身内部的结构。而自身闭合的结构，正是下面各层上的主体性之所是。GTR3 主体之为主体，不是因为它有特殊的物质——物质到处都一样，都是细胞——而是因为它有自己的意志与矛盾的操作结构。涌现主体按同一尺度：它在多大程度上拥有水平连通性，就在多大程度上具有主体性。

7章 4. 八个构造

涌现层架设在第二层级的每一个立方体之上——架设在全部八个之上。让我们从左到右逐一走过它们。

a) 共同行为

架设在 GTR1 行为地图之上。最古老的涌现构造，也是唯一完全前符号的。范例是狼群的狩猎：狩猎的计划与执行位于狼群中，为所有参与者所理解，但没有一只狼抱持着它的全貌。狩猎作为群体的共同财产而存在，不属于其任何成员。

b) 共同图式

架设在 GTR1 事件图式之上。在共同行为之上架设起被分享的事件脚本——群体协调执行的稳定序列，就像狼群按熟悉的图式执行狩猎。

c) 共同符号

架设在 GTR2 符号之上。作为词汇的语言：被分享的符号，不属于任何人，却为所有人所共有。只要许多人使用一个词，它就存在。

d) 共同构式

架设在 GTR2 构式之上。符号仅仅是词语；如何将它们连接、变位、变格——这些就是构式。共同构式即语法：装配符号的共同规则。共同符号给出词汇，共同构式给出句法。

e) 共同叙事

架设在 GTR2 叙事之上。神话。以及同样是神话的历史——一个被许多人所携带、存在于所有载体之上、不与任何人的记忆单独重合的被分享的故事。

f) 共同概念

架设在 GTR3 概念之上。希腊人喜欢讨论善与恶，就好像它们自身存在、而人们只是去认识它们。这正是共同概念：一个被携带到任何个体之外的意义。还有更简单的——“红色”：人人都知道它是什么，然而它几乎不作为物质对象而存在。概念之所以是共同的，正因为它既不绑定于载体，也不绑定于事物。

g) 共同矛盾

架设在 GTR3 矛盾之上。围绕两个共同概念之间距离向量的拼接。若概念是共同的，那么它们之间的差异向量也是共同的；如何走过这个向量，取决于主体的特点与对象的种类。这里水平流首次明显：共同矛盾从共同概念取其两极，即取自第三层级上的邻居。

h) 共同人格

架设在 GTR3 人格之上。这一系列的顶点，关于它——下文单独论述。

7章 5. 主体性的梯度

构造从左到右的排列不是一份清单，而是一个梯度。水平流沿着这一系列递增。

在最左边的构造——共同行为——根本没有水平流：它左边没有邻居，无可引用。共同行为完全由下面决定——群体所做的恰是狼们所做的，它对参与者没有任何自主性。这是纯粹的视角，没有自身的结构。

朝右端，水平流递增。共同概念依托共同叙事，共同矛盾依托共同概念，共同人格依托共同矛盾。越往右，第三层级内部的联系越密，构造越少由下面决定。在共同人格处，水平流达到最大。

这意味着，第三层级上的主体性不是跳跃式地开启的——它是递增的。左边，涌现之物顺从其底底；右边，几乎自主于其底底。同一梯度可读作独立性的梯度：左边涌现构造受制于执行它的个体，右边则统治他们。水平连通性的递增，就是涌现主体相对于那些使它得以物理存在之者的自主性的递增。

7章 6. 作为条件的进化

这个梯度有一个代价，它解释了为何它恰是一个梯度，而不是一个现成的架子。

水平联系逻辑上属于第三层级，但物理上在第二层级上实现——因为信息再无别处可处。要使两个涌现构造之间的联系能够存在，必须在众多主体的第二层级物理系统中生成一个能够承载这一联系的结构。起初并无这样的结构——它需要被构建。为了实现水平联系而对第二层级物理系统、必要时甚至对第一层级细胞组织的构建与重建，是进化的工作，而这需要时间。

因此这一系列可读作一个历史序列。左边是古老的：共同行为出现得早，由简单系统承载，不需要水平连通性。右边是较晚的：共同人格需要发达的载体、语言、语法、所积累的概念与文化。涌现层不是一下子作为一层楼被建起的——它是随着下层获得承载其联系的能力而逐渐、从左到右地在第二层级之上生长出来的。示意图的水平轴，本质上就是进化时间的轴。

7章 7. 共同人格

右端站着共同人格，它需要谨慎的定义，因为那个顺口而出的理解是错的。

很诱人去说，共同人格是个体人格的联合、它们的总和或平均。但若它是个体的总和，它就会受个体支配——而观察到的恰恰相反。共同人格由共同矛盾塑造，且塑造得比个体冲动更强。即使是受过良好教育与训练的个体，也无法明显影响共同人格。而立于共同矛盾中的任务——民族的生存、重大的思想转向——却显著地改变着共同人格。因果从上而下流动，从共同矛盾而来，而非从下、从个体而来。这是最大水平流的直接后果：共同人格立于共同矛盾之上，而不是由第二层级的人格装配而成。

由此得出一个可在事实中辨认共同人格的标志。凡在个体上不理性的东西在集体上却是合乎逻辑的，便可见共同矛盾的推动。当一个国家关闭运转中的发电站，从个体算计的角度看它显得不合逻辑——但从共同人格的角度看，被工业议程与生态议程之间的共同矛盾所驱动，这一举动是连贯的。个体不会如此选择；是共同体选择了。当一个历史人物重塑整个大陆的人格、却未从中获得个人的安宁，他不是作为一个优化的个体而行动，而是作为其时代共同矛盾的导体而行动，其结果以共同人格的移动来衡量，而不是以他自己的利益。个体理性与集体逻辑之间的分歧，就是涌现主体的踪迹：二者分歧之处，行动的是共同人格，而非单个的人。

梯度就此闭合。在左端，涌现构造顺从那些承载它的人；在右端，它统治他们。那个作为对多体的被动凝视而开始的视角，到右端获得了自己的意志——一种通过个体执行、却不受他们支配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