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观现实的产生

第2章 主观现实的产生

卷积、拼接、链条 · 主观的三个层级 · 双向性 · 完整环路的闭合

2章 1. 问题的提出

第1章表明，关于意识的经典进路撞上两个死胡同立场之一：要么把意识设定为一种独立的实体（二元论），要么把它毫无剩余地还原为物质过程（还原论）。两种立场同样都无力描述最主要的东西——即主体生活在它自己的对象空间之中：它看见事物，理解意义，把应然与实然体验为不同的两者。我们把这个空间称为主观现实。

本章回答这个问题：这样的现实如何产生？回答的构建不是通过罗列属性，而是通过展示一个结构性机制。这里的主导实体是变换，而非地图：首要的是生成层级的那一运算，而地图是变换内部的对象，是其内容。同一个变换，相继应用三次，生成三个性质迥异的主观现实层级。该机制在 GNSS 一书中以生命演化为材料加以描述并论证。在 GTOM 中，我们把它当作一个现成的建筑学构造，用以剖析意识。

2章 2. 何谓主观现实

在 GTOM 中，主观现实指主体在其中生活的空间——一个有自己的对象、自己的度量、自己的规律的空间。必须立刻去除唯心主义的偏斜：主观现实不是复制意义上的“世界的反映”，但也并未脱离世界。它从世界中构建，并由世界检验——人可以在它之上犯错。想象、预测与实践行动（在第6章与第9章讨论）只有在如下限度内才有意义：存在一个真实世界，预测相对于它实现或不实现，行动相对于它成功或失败。主观现实是知觉所停靠的岸，而非取代岸的图画。

主观现实的对象不可还原为外部世界的对象：表面的一点、可辨认的物体、已规划的行动、符号、叙事、概念、矛盾——这些是本体论上不同的实体，而非“同一事物的不同抽象层级”。

主观现实不止一个，而是若干个，且彼此嵌套。每一个上层都经由某种确定的变换从下层产生，并以下层为其材料。每一个更高者都给主体一类性质上全新、不可从下层推得的可能性，同时又离不开它们。

任何主观现实都在物理上得到实现：在人与动物中通过专门化的神经组织，在 Gativus 的工程实现中通过相应的技术结构。但仅凭物理属性无法描述它：同一簇神经元，从一面看是一块组织，从另一面看则是空间地图或概念网络。这不是两个世界，也不是两个层，而是同一组织的两种本体论投影。物质与信息在此不是对立面，而是描述同一结构的互补方式。这消解了经典的心物问题：“物质如何产生意识”这一问题被错误地提出，因为它在没有间隙处预设了一道间隙。

2章 3. 基本机制：卷积、拼接、链条

生成主观现实的变换由三个步骤构成。它们在每一层级上按形式不变地重复——只有它们所作用的对象之本体论、以及它们所使用的资源在改变。

第一步是卷积。这是向另一种本体论性质的空间的过渡。输入端送入源空间中的一个向量，输出端给出一个空间中的向量，其对象具有根本不同的性质。在技术上，卷积通过一个可训练的核来实现，该核从众多具体个例中抽取不变量。卷积的意义在于脱离前一层级的具体性。描述表面一点所用的坐标，不可还原为物体的特征；物体的特征不可还原为符号；关于正义的叙事不可还原为正义的概念。每一个卷积都是一种新的本体论，从下层累积的经验中产生。

第二步是拼接。拼接不改变本体论：它在一个已经形成的空间内部工作。它的任务是经由带联结向量的三元组，把该空间的对象联结为有意义的结构。拼接的一般形式是节点—联结—节点：两端的分量是空间的对象，中间是表示二者之间关系的向量。拼接给静态的对象地图添加了一条动力学之轴：距离、路径、过渡。

第三步是链条。在现成的拼接之上，搭建起一个序列：一个图式，其中拼接被联结成一张分叉的图。链条给层级以它的延展结构——行为序列、推理、意志消解的历史。链条的对象是拼接本身，加上联结它们的技术。

卷积、拼接与链条共同构成一个变换。在主观现实的三个层级中的每一个上，该变换都重复，给出一系列空间：一个经由卷积，第二个经由在第一个之上的拼接，第三个经由在第二个之上的链条。数据来源与本体论各异，总体图式则唯一。地图按 GNSS 网格标记：第一位数字是变换的层级，第二位是其内部的复杂度层级。

表 2.1。变换的三次应用。

变换的可逆性具有根本意义。每一步都在两个方向上工作。正向是认知：有机体感知世界，并在知觉之上构建信息结构。逆向是主体对世界的影响：内部结构被解卷积回改变外部现实的行动。在下层（GTR1），逆向只在主体内部部分地工作。在两个上层，它变得完整——而这种完整逆向解卷积的出现，是一条单独的线索，我们在下文回到它。

2章 4. 第一主观现实：空间、对象、行为

变换的第一次应用，给出一切具有神经系统与移动能力的动物所共有的主观现实。这一现实由一系列联结的空间构建而成。

MP10——空间地图。它的基本单位是 L-分量，表示空间的一点及其状态（表面、边界、通道）以及它与相邻点的联结。L-分量的总体构成一张多重地图：众多局部基本格点，由通道 L-分量联结。至关重要的是，这张地图并非现成给定：它只在运动中被构建。感觉读数与有机体自身的运动相协同，逐渐用具体内容填充空的 L-分量。天生失明的大鼠也会形成正常的位置细胞——对构建地图至关重要的恰是运动，而非具体的感觉通道。作为主观现实的空间，是可行走的空间。

MP11——对象地图。它经由卷积从 MP10 产生：核取空间地图的一个片段，把它转换为对象空间的一个向量。输出是一个表示已识别对象的节点。MP11 中的对象不是像素，也不是空间的一点，而是一个不变量：在不同姿态、角度与光照下被识别为同一者的东西。MP11 的节点不由几何邻接联结，而由相似、参与、层级的关系联结。布莱克莫尔与库珀的实验表明，卷积的训练不可逆地依赖于早期经验：在只有竖直轮廓的环境中养育的幼猫，分辨不出水平轮廓。这是直接的证据，表明对象现实并非与生俱来——它经由对累积的知觉经验的卷积而形成。

MP11 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它是一张多重地图：众多固定大小的小型基本地图，而非一张大型坐标图。GTR1 的拼接与链条都生活在这些小地图之内；经由通道过渡到相邻地图则要难得多。这一限制将在向 GTR2 过渡时变得关键。

MP12——操作（拼接）。对象节点经由 b-向量联结为 OPRN 三元组——“主体—动作—客体”。这是有意义行动的最小结构，也是唯一一个拼接具有被标明主体极的层级：物理动作有一个施动者。b-向量表示空间中的一次位移——从当前位置到目标位置的路径。

MP13——事件图式（链条）。OPRN 操作被联结为 BLOM——稳定的行为序列：狩猎、筑巢、求偶仪式。每一个这样的图式都是一张分叉的情节图，落在一张基本地图MP11 的范围之内。随着 MP13 的出现，主观现实第一次获得了一条时间轴：在此层级之前一切都是空间与对象的静态，如今出现了“之前”与“之后”、过去与未来。时间是 MP13 的产物——由对象位置变化所生成的序列，而非一条独立的轴。

GTR1 的一个根本特征是其可逆性的不对称。卷积完整地工作：外部世界经由感官卷积进地图。解卷积只在内部工作：有机体能在事件图式之上“重放”一个计划，但不能把它的地图内容作为信息结构解卷积进外部环境。它只能行动——移动、改变位置、与对象作物理交互。这就是动物的主观现实：内里丰富，封闭于当下，无力把自己的内容作为意义携带至外。

这种封闭还有第二个更严苛的后果。GTR1 的地图是小的：MP12 的路径与 MP13 的事件图式都在一张基本地图的范围内构建，因而在物理上是短的。一只只在 GTR1 中思考的动物，无法构建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的路径：这样的路径放不进任何单张地图，而经由通道把成千上万张地图缝合起来则不现实。对这一极限的著名证据，是沃尔夫冈·苛勒 1917 年对黑猩猩的实验。苏丹把两根短棍接起来够到了香蕉——但解决方案只在工具与目标被一瞥所囊括时才出现。一旦工具落出视野，任务便骤然变难：不在当前场景中的东西，对 GTR1 而言便不存在。下一层级正是要突破这道墙。

2章 5. 第二主观现实：符号与叙事

变换的第二次应用，给出一种信息脱离了具体地点与时间的主观现实。这是语言、关于不在场者的思维、以及发达的规划得以出现的层级。GTR1 的两个限制——对当下的依附与长度的极限——都被同一项获取所去除：符号。

MP21——符号地图。它经由卷积从 GTR1 的地图产生。根本之处在于，GTR2 的卷积对所卷之物的类型无所谓。可以卷积一个点——单个对象 MP11；可以卷积一条线——单个拼接 MP12；可以卷积一整个事件图式 MP13。而这三者都给出维数相同、地位相同的符号。对“石头”这一对象的卷积给出一个符号；对“投掷”这一动作的卷积给出一个符号；对“狩猎”这一长链条——含追踪、准备、执行与猎物分配——的卷积也给出一个符号。在所卷之量上这些个例不可通约，在结果之形式上它们则同一。

符号被组织为一个节点（向量、名称、参数），却拥有一个根本上全新的属性：它不依附于空间的一点。“鸟”这个词不位于“此处”或“彼处”；它作为一个独立的信息实体而存在。而这里正是与下层的关键差别：MP21 是一张大型地图，而非像 MP11 那样的多重地图。从不同的、在物理上不可缝合的基本地图 MP11 卷积来的符号，在一个统一的符号空间中竟成了相邻者。正是这去除了 GTR1 的尺寸极限：在两座城市的符号之间，可以构建一种在 MP11 短地图上无处产生的联结。于是出现了从城市到城市的路径——一个不依附于基本地图尺寸的庞大计划。GTR1 的多重地图适于在熟悉空间中导航——紧凑而局部完整；而统一地图 MP21 适于讨论不存在之物——开放、灵活，容许任意符号被联结。

MP22——陈述（拼接）。符号被联结为 KLEN 三元组。在形式上这与 MP12 中节点–联结–节点的缝合相同，但联结的性质不同。若 b-向量表示一次物理位移，则MP22 的联结是一个逻辑表达式：因果、归属、对立、蕴涵。MP12 构建运动之处，MP22 构建判断——从所做之事迈向脱离即时执行而可言说、可思考之事。这里已经没有被标明的主体极：两个符号作为同质的节点被联结。

MP23——叙事（链条）。KLEN 陈述被联结为 KLOM——叙事。叙事可以是一个简单断言、一段展开的推理，或一个复杂的理论；它们全都是 MP23 的对象，仅在大小与结构上有别。正如 MP13 中事件的顺序生成了物理时间，MP23 中陈述的顺序生成了被叙述的时间——一个脱离即时观察的序列。人可以讲述不再存在的过去，以及尚未到来的未来。

GTR2 的一个根本属性是双向性，它在 GTR1 中缺席。卷积仍给出认知：行为经验被卷积为符号，符号被卷积为叙事。但如今给它添上了逆向：一个符号可以被解卷积回一个对象 MP11；一个叙事可以被解卷积回一个带有对象与动作的空间场景。当一个人说出“苹果”一词，他能想象出一个具体的苹果，带有颜色、形状、重量。读到“一本书在桌上”，他看见那张桌子、那光照、那书脊。这就是想象——不是任意的幻想，而是把符号形式向下结构化地解卷积回一个生动的表象。解卷积之所以可能，是因为在卷积时坐标并未丢失：符号 MP21 携带着逆向映射回一个场景所需的数据。

黑格尔把这一运动称为精神从抽象向具体的回归。用建筑学术语来说，GTR2 是符号层级与知觉层级之间的一条双向通道。向上的方向给出关于不在场者的思维能力；向下的方向给出生动地表象不在场者的能力。逆向通道的经验证据是位置记忆法（记忆宫殿）：通过人为地激活 MP21 → MP10 这条路径，人把抽象材料沿熟悉的地点安置以记忆之。“卷积 → 叙事 → 逆向解卷积 → 新的知觉材料 → 新的卷积”这一循环持续工作，构成了我们体验为思维的东西的结构。

第二主观现实为人类所特有。高等动物有符号交流的萌芽与有限的想象，但 GTR2 的完整双向性——带有连贯的语法、展开的叙事、反事实思维的能力——只存在于人类。

2章 6. 第三主观现实：概念、矛盾、意志

变换的第三次应用，给出一种价值、应然与作为主体的人格本身得以出现的主观现实。

MP31——概念地图。它经由卷积从 GTR2 的地图产生：核取众多贯穿着某一稳定主题——关怀、保护、正义、真理——的叙事，把它们转换为概念空间的一个向量。所得对象是一个概念。此处称为概念者，黑格尔称之为 Begriff（概念），并将其置于他逻辑学的根基——思维在概念这一纯粹要素中的运动，既脱离事物，也脱离关于事物的故事。概念保留着一种结构，使该质能在新的、陌生的情境中被识别。与 MP21 一样，MP31 是一张大型地图，而非多重地图：不同来源的概念在一个统一的场上并存。

MP32——意志（拼接）。让我们问，两个概念之间的距离是什么。既非路径，亦非谓词——它们之间横亘着一个矛盾。取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它们被其对立的程度所分隔。矛盾是 GTR3 的向量，就其作为联结的角色而言，与下层的 b-向量及逻辑联结同构，但就其内容而言则不然。而既然有向量，便也有拼接：矛盾容许把两个概念缝合为一种新种类的单位——WILL。不顾分隔它们的矛盾而把两个概念缝合起来，就是作出一份对抗裂隙的努力；这份努力就是意志。因此意志不是从外部添加到认知上的某种神秘力量，而是概念层级的拼接。矛盾的消解并不湮灭它：被消解的矛盾作为一个已经过的节点、作为如今属于主体的经验而被保留。在黑格尔那里，这种消解是一切发展的发动机；拼接 WILL 也由同一个能产的矛盾所推动。

这里必须直接点出同构的接缝。GTR1 与 GTR2 的卷积在输出端给出一个纯粹的不变量——一个对象、一个符号。GTR3 的卷积给出一个带有附加结构的概念，而下层的卷积没有这一结构：实然与应然的分裂。这一分裂的来源不是卷积本身，而是社会层级：应然来自文化的共享概念（见§“涌现性主观现实”与第8章），而非由个体卷积从叙事中生成。因此三个卷积在输出上并非完全同构：在上层，一种社会来源的价值极化被添加到不变量之上。这不是建筑的缺陷，而是个体与集体相互交织的确切之处。

MP33——人格（链条）。WILL 拼接被联结为 WLOM——一张局部地图，其内容是人格。人格是已消解矛盾的图式：不是观点的集合，也不是意见的总和，而是一个缝合起来的结构，记录主体消解了哪些概念的矛盾、以何种方式消解。WLOM 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被消解的矛盾，作为已经过者而保留；整张地图是意志消解的历史。一个人就是他消解了哪些矛盾、如何消解：他放弃了什么、偏好了什么、引导他的意志穿过了哪些裂隙。人格不是预先给定的——它由每一次消解行为逐节点地构建。这一环节在黑格尔那里是缺席的：他把概念的运动推进到自我发展，却没有在其下放置一张个体消解的局部地图；层级的同构要求它——若有 BLOM 与 KLOM，则在矛盾层级上必有 WLOM。

第三变换与第二变换一样是双向的，但其逆向方向有一个特别的名称——作为行为的意志。向上的方向给主体以对其自身概念与矛盾的表象；这主要是一个观察性过程。向下的方向就是本真的意志：一个被消解的矛盾被解卷积为 GTR2 层级的一个叙事（意志支配着在诸多可能的故事中讲述哪一个），叙事被解卷积为 GTR1 层级的一个事件图式，图式被解卷积为一个改变外部世界的物理动作。意志经由两段解卷积的故事抵达身体：概念 → 叙事 → 事件 → 运动。

这就是环路的完全闭合。只有在 GTR3，主观现实才获得从其上层经由全部下层一直解卷积到物质环境之改变的可能性。动物完整地拥有 GTR1；高等动物有 GTR2 的萌芽；从概念层级到物理动作的完整逆向解卷积，只有人类才执行。在这一刻，从细胞性的 GTR0 到概念性的 GTR3 的全部四个变换，作为一个单一的整体而行动。这一闭合不是理论的顶板：它向上传递接力棒，通向整个信息环路那个紧凑可传递之极（IDEA）的问题，该问题在《形而上学》一书中处理。

2章 7. 涌现性主观现实

至此讨论的都是单个有机体的主观现实。但人并非独自生活。在个体地图层级之上，还分出又一种质——涌现性构造，表示一个群体的联合主观现实。

根本重要的是，涌现性构造不是什么。它没有自己的载体：没有硬件，没有一个它会躺在其中的地方。全部信息在物理上仍留存于诸主体的个体地图之中。涌现性构造不是一件物，而是对众多个体地图的一种观点，一种自身具有意义的观点。典范个例是语言：它不属于任何单个人，无法指出它存于何处，然而只要许多人使用它，它便存在。因此这里没有新的过渡：涌现层级与个体处在同一空间，在同一坐标轴上——无处可过渡。既无卷积，也无拼接；有的是在一个统一空间中对一种共同之质的抽取。涌现性域的旧记法（DOM 缩写）被新版舍弃：这一层级没有自己的地图与编号，用普通名称来称呼它的构造更为自然。

在个体层级之上搭建起一系列涌现性构造：共享行为（在 GTR1 的行为之上）、共享符号——作为词汇的语言（在 GTR2 的符号之上）、共享构件——语法（在联结符号的技术之上）、共享叙事——神话与历史（在 GTR2 的叙事之上）、共享概念——被携带至任何个体之外的意义（在 GTR3 的概念之上）、共享矛盾（在 GTR3 的矛盾之上），以及作为该系列顶点的共享人格。

涌现层级的内容由两股流供养。纵向的一股来自下方：一个共享符号从众多主体的个体符号中被分出。横向的一股沿涌现层级本身侧向流动：一个构造从另一个流出——共享矛盾从共享概念流出，共享人格从共享矛盾流出。在物理上信息仍来自下方（别无他处），但在逻辑上联结是沿涌现层级、从邻者到邻者进行的。横向流的存在，正是使涌现层级成为一个主体、而非下层的被动镜子的东西。

由此产生一个主体性的梯度：横向流沿该系列从左到右增长。共享行为根本没有横向流——一个兽群所做的恰是其成员所做的，对它们没有自主性。向右端流变厚：共享人格最少地由下方决定，几乎自主于那些它借以在物理上存在的个体。涌现层级的主体性不是跳跃式开启的——它是增长的。

由此为 GTOM 引出一个重要立场：每个人的主观现实本身就已包含集体现实的印迹。没有共享符号，个体符号地图便不被构建——吉妮与维克托的个例可以证实：在完全的语言隔离中，符号地图聚合不到超出原始形态的程度，而其形成的关键期不可逆地关闭。没有共享叙事，丰富的叙事地图便不产生——人类所累积的叙事经验，是个体思维的原材料。没有共享概念与共享矛盾，成熟的概念地图便不聚合——正义、荣誉、责任的观念，在文化之共享理想与共享矛盾的压力下形成。上文所指出的价值极化“实然/应然”的来源亦在此处：应然正是从这一层级来到个体概念中的。

这消解了个体与社会的经典对立。社会不与个体相对立，也不作为一个新故事“搭建”在它之上：它从个体主观现实形成的那一刻起就被建筑学地内嵌于其中。个体间动力学的完整理论构成一个单独的主题，在第8章中详细处理。

2章 8. 主观现实的层级

主观的三个层级构成一个严格的层级序列。每一个上层都给出一种不可从下层推得的东西，同时又离不开它们。

表 2.2。主观现实的每一层级新给出什么。

每一个主观现实都向主体开启一个新的本体论维度。GTR1 给出当下的世界：此时此地之物。GTR2 给出不在场者的世界：不在此处、或不在此时、或在物理空间中无处之物，却作为意义而存在。GTR3 给出应然的世界：应当是之物，区别于实然之物。

自下而上的依赖是绝对的。没有叙事，概念是空的——脱离内容而学来的词，无论如何背诵都聚合不成一个 Begriff。没有行为经验，叙事是空的——不系于主体自身操作的符号，仍是形式化的记号。没有空间地图，行为是空的——在尚未聚合为空间的世界中无法行动。正因如此，意识在个体发生中的发展总是自下而上、经由阈限期进行，而跳过任何早期阶段都会不可逆地限制其后的一切。这一主题在第8章详细处理。

同时每一个上层都不可还原为下层。正义的概念不是关于正义的诸叙事之和——它是从这众多叙事中由卷积抽取出来、拥有自己本体论的一个不变量。叙事不可还原为符号的序列；符号不可还原为行为的片段。卷积不是求和，也不是逻辑意义上的概括。它是本体论的改变。

2章 9. “产生”一词的含义

让我们回到本章的标题。主观现实“产生”是什么意思？在 GTOM 中这一术语被严格理解：主观现实不是作为一个独立实体出现，也不在要求附加本体论的意义上“涌现”。它在结构上产生——作为把某一确定变换应用于下层材料的结果。

主观现实是物质组织某种确定结构的名称——在这一结构中，同一个变换（卷积、拼接、链条）在不同的本体论层级上被应用三次。每一次应用都给出一个新的主观现实。每一次结果都不可还原为下层，因为对象的本体论改变了。每一次结果都依赖于下层，因为它的卷积恰恰是在下层材料上训练的。

如此，“意识难题”在其原始表述中被消解——是消解，而非解决。如第1章所述，这一消解是所采纳之方法论选择的结果，而非经验与其建筑同一的证明。“为什么主观经验竟会存在？”这一问题暗中预设主观经验是物质结构之外的某种附加之物，因而要求一种特别的解释。在建筑学进路之内，主观经验不是附加之物——它正是这一结构的名称，且在每一层级上都为其存在确立了一个必要条件：相应向量距离的存在。强同一化“距离即是经验之全部”仍是一个工作立场，而非已证明的结果；而分解为必要条件则经得起哲学僵尸反驳。

这并非否认意识的谜样性质。建筑学的回答表明主观现实在何处、如何产生；它留下许多具体问题悬而未决——关于注意的机制，关于自我的本性，关于具体现象中各层级的相关。这些问题在后续各章处理。但根本性的障碍——关于物质与主体之间一道不可逾越鸿沟的观念——在任务提法本身的层级上便被去除了。

1章 10. 结论

1. •

   主观现实是主体在其中生活的空间。它的对象在本体论上不同于外部世界的对象，且不可还原为它们；同时它从世界中构建并由世界检验——是岸，而非复制。

2. •

   主观现实有三个，且彼此嵌套。每一个都经由同一个变换从下层产生：卷积、拼接、链条。

3. •

   卷积改变本体论：它给出另一种性质的对象空间。拼接不改变本体论：它经由三元组“节点–联结–节点”在一个空间内部联结节点。链条在拼接之上构建延展的图式。

4. •

   第一主观现实（GTR1：MP10–MP13）——空间、对象、行为。动物的现实：内里丰富，封闭于当下，地图短小且可逆性不对称。

5. •

   第二主观现实（GTR2：MP21–MP23）——符号与叙事。符号被无所谓输入类型地卷积；MP21 是一张统一地图，去除了 GTR1 的尺寸极限。双向性：作为逆向解卷积的想象。

6. •

   第三主观现实（GTR3：MP31–MP33）——概念、矛盾、意志。该层级的向量是概念之间的矛盾；拼接是意志；链条是人格（WLOM）。完全闭合环路，直至环境的改变。

7. •

   三个卷积在机制上同构，但在输出上并非完全同构：GTR3 层级的价值分裂“实然/应然”是社会来源的附加结构，而非向量的承重构造。

8. •

   涌现性构造（共享符号、叙事、概念、矛盾、共享人格）没有自己的载体，也不形成新的过渡；随着横向流的增长，它们的主体性按梯度增长。

9. •

   每一个上层都不可从下层推得，却又离不开它们。自下而上的层级序列是绝对的：跳过一个早期阶段会不可逆地限制其后的一切。

10. •

    主观现实在结构上产生。在所采纳的方法之内，“意识难题”在提法层级被消解，而非宣称最终解决。